山顶的九个字
我十岁那年,跟着村里走商的人,翻过四座山,看见了第五座。
第五座叫九叩岭。
走商的人说,九叩岭这名字,不是因为山有九个山头,也不是因为登顶要九次叩首。九叩,说的是九个字——山顶上有一块石板,石板上刻了九个字,任何登过山的人都说不清那是什么字,只说每看一个字,衣襟会湿一点;看到第九个,人会哭出来,但说不出来为什么哭。
我那时不太信。我十岁,还没识字,不知道字会让人哭。
我们在岭脚的镇子歇了一夜。镇子叫无字镇——这个名字,后来我才明白是有讲究的。镇上的人都不识字。不是因为他们没读过书,是因为镇上百年前出过一桩事,具体什么事没人说得清,只知道之后,镇上每户人家都把家里的字烧了,把书板劈了,把孩子起的名字也改成两个音、不写。
镇子的客栈门匾上,什么都没有。
我那一夜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推开窗,看见对面屋顶上,坐着一个瞎子。
他穿着一身灰布,腰里挂着两个小葫芦,葫芦塞用绳子拴在身上,松了一点。他朝着九叩岭的方向坐着,像是在看,但他眼睛是闭的——其实就算睁着也看不见,因为他眼皮上有一道很浅的疤,从眉头一直划到颧骨。
那个瞎子没动。我看他,他像是知道我在看他。
“小孩,”他过了一会儿,开口,声音不大,但我隔着街,听得很清楚,“今晚不要再看那座山了。”
我愣住。
“我没看山。”我下意识反驳,“我看你。”
“看我也不行。”他说,“我比那座山,危险一些。”
我那时不懂这话什么意思。我把窗合上,缩回床上,咬着被角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我们出发,继续往北走。岭脚的小路上下两层人,上层是出岭的,下层是入岭的。出岭的人多半都低着头走,有的还在哭,有的衣襟全湿。入岭的人正相反,昂头大步,身后跟着大牲口和挑夫,一副要把山顶字拓下来卖钱的样子。
我和走商的人,是入岭这一拨。
我们没上山。走商的人在岭脚的庙前卸了货,只让我自己上去看一眼,他怕带牲口上去,吓着山上的什么——他是那种凡事先怕一怕的商人。我把包袱放在庙里的石阶上,自己背着一个小葫芦,沿着山道往上走。
九叩岭不算高。山道是青石铺的,缝里长着一种很细的草,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声响。我那时年轻,走得快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我看见前面坐着一个人。
是昨夜的那个瞎子。
他不知道是怎么先我一步到这里的。他坐在山道边的一块石头上,葫芦解了下来,放在身边。他听见我的脚步,抬起头来。这是他第一次"看"我——虽然他还是闭着眼。
“小孩,你怎么自己上来了。”
“走商的怕。”我答,“他让我自己上来看一眼。”
“你看了别说出来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说出来,字就跟你回家了。”
我那时不懂这话什么意思。我点点头,绕过他,继续往上走。我感觉他的耳朵跟着我转动了一下。
——
山顶不大,只有一块平地,平地中央有一块石板。石板比我想象的小,大概像我家堂屋的供桌那么宽。它斜斜立在那里,正面对着东方。
我走过去。
我那时还不识字。我看石板上的九个字,只看见九团黑——黑墨,黑漆,我说不清是什么。但是每团黑,看上去都不太一样:有的瘦,有的胖,有的像鸟,有的像水,有的像一个跌倒了的人。
我走到第三团黑面前,衣襟湿了一小块。
那不是雨——那一刻天上没云。那也不是汗——我站着,没出力。那是从字本身渗出来的什么东西,像是这个字累了,要靠着我歇一会儿。
我下意识伸出手,想去扶它。
“不要碰。”
身后有声音。瞎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。他站在我身后五步开外,闭着的眼,正对着第三团黑。
“你伸手——”他说,“它就要走进你了。”
我把手缩回来。
“它走进我会怎样。”
“你这一生,就要替它做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做不到,它会带你回它原来的位置——也就是这块石板上。”
我看他。
“你也替这上面的字做过事吗。”
瞎子没回答。他朝石板的方向,鞠了一个很轻的躬,但没有低到把头放在地上。他直起身后,从腰间解开一个葫芦,把里面的酒倒了几滴在石板前的地上。
他朝我转过身。
“小孩,你叫什么。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我说,“我们镇的人都不起字。”
他点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。
“那我送你一个字。”
我下意识要后退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的不是石板上的字,是另一个字——只是一个普通的字,放在你身上,让那些不普通的字,认不出你。”
“是什么字。”
他闭着眼,沉默了片刻。
“归。”他说,“归来的归。”
我一直记得那一刻。我十岁,站在九叩岭山顶,听见一个瞎子把一个字塞给我。我没有听见那个字真的被"塞"进我哪里——但从那以后,我可以听见这个字在我胸口慢慢地跳动,像第二颗心。
——
下山的时候,我才想起来,瞎子没告诉我他叫什么。
我回去问走商的:山道上有没有看到一个瞎子。
走商的看了我一眼,说:“没有。山道上,只有你一个人上去,只有你一个人下来。”
我那时低着头,没敢再追问。
但是当我回头,望向九叩岭山顶的方向时,我看见——山顶上,竟然还坐着另一个我自己。
那个我,正面对着石板,面对着第三团黑。她——她当然是我,但她伸出去的手,并没有缩回来。她的手指,正在被那一团黑慢慢卷走,像是被一根绳轻轻拉过去。
我吓得后退一步。
走商的没看见这一幕。他只是抓着缰绳,催促我快点上路。
我看了山顶最后一眼,那个"另一个我"已经不见了。
我那时不懂这是什么。后来老瞎告诉我,九叩岭石板上的字,会保留每一个曾经动过念头要"摸"它们的人的影子;那些影子,一旦留下,就再也下不来。山顶上现在还有几百个"没下来"的人,层层叠叠站在石板前面,只是普通人看不见。
“你看见的那个,”老瞎说,“是你的另一种命。她替你留在那里,所以你下来了。”
我那时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她以后会怎么样。”
“她会一直站在那里,直到那块石板,再没有任何人能读懂为止。”
我后来想,这大约是我和九叩岭之间最深的一笔账。我欠着那块石板上一个"没走的我"——那个我,如今还站在山顶上,替我顶着第三个字的目光。
——
很多年以后,我才知道,瞎子的名字叫**老瞎**。这是他后来在镇上行走时,孩子们给他起的称呼。他自己一直不肯说他原来叫什么。
而那时——我十岁那年——他给我的那个"归"字,在我十八岁的春天,会派上用场。
但那是另一段故事了。
(楔子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