蜉蝣撼天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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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大爷的白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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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十一点二十二分,顾岸推开冷夜便利店的门。

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,袖口磨得起毛。左手戴一只蓝面的旧表——和昨晚那个买烟的码头工是不同的旧表,顾岸的表面有一道斜过去的细划痕,从十二指向五。他每次进门都先用左手摁一下夹克的右胸口袋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摁完,才往店里走。

他自己拉开冰柜,拿出一只茶叶蛋。他知道茶叶蛋放在哪一格。两年下来,他每一次都拿同一格的同一只——最里面那一只,壳上有一道细细的、像月牙的裂纹。王沉以前给他换过位置,他下一次还是把手伸到最里面去。后来王沉不换了,这两年,他就专门把"裂纹蛋"放在那一格。

王沉不是开店第一天就这么做的。前半年里,他试过两三次把这种壳带裂纹的蛋单独挑出来不放进冰柜——按食客标准,带裂纹的蛋容易渗汤,卖相不好。但他渐渐发现,顾岸**只挑这种**。挑了一段日子,王沉就把"挑"这件事接过来:每天下午自己煮蛋的时候,先在锅里挑出三四只壳有细纹的,单独留给顾岸那一格;别的客人要,他从外侧那一格拿。这件事王沉从没和顾岸说过。顾岸也没问过。两个人就这样默契了两年。

王沉早就把白粥煮上了。

锅边小火,粥已经煮了将近两个小时。米几乎化开,只剩一点点粒感。王沉用木勺顺时针搅了三圈,反时针搅一圈——这是他的定例,一个人煮粥久了,自有一套自己的迷信。他把粥盛到一只浅口的青瓷碗里,加一小勺猪油,撒一点点白胡椒和盐花。然后把茶叶蛋的壳剥掉一半,露出蛋身那种深褐色的纹路,搁在碗边。

"顾大爷。"王沉说。

"嗯。"

顾岸在收银台外那只高脚凳上坐下。他坐下的时候不弯腰,他先把右手扶住凳子的边沿,再把腿一条一条挪过去。他左肩有伤,做这个动作是为了不牵动它——这件事王沉没问过,但他看了两年,看出来了。

王沉把碗放到顾岸面前。顾岸点头,没说谢谢。他从夹克的右胸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,布包是深蓝色的,磨得发白。布包里是一根小银匙——比他面前那只青瓷碗配的勺子小一截,但手柄包着一圈极细的红线。这根勺子他每次自己带,每次自己带回去。两年。从没在便利店里留过一晚。

王沉看过这根勺子,也没问过它的来历。

顾岸把粥喝得很慢。他不咽得很急,每一口都在嘴里停一停,像是嚼那个不需要嚼的东西。第一口下去,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——王沉认得这种塌肩。它和昨晚小满第一口姜汤之后是同一种塌。

"今天码头那边——"顾岸开口,又顿了一下,"——风大。"

"嗯。"

"我看着小李把吊臂收起来的时候,差点蹭到一个新来的。"

"没事就好。"

"没事。"顾岸说,"小李手稳。"

王沉没接话。他知道顾岸不是来讲码头的事的。顾岸每次进店,前十分钟讲的都是码头——风大、风小、谁来了、谁没来。这是他的开场白。真正的话,得等碗里的粥喝到三分之一以下,他自己才会开口。

王沉趁这十分钟,把锅边的关东煮翻了翻面。萝卜煮到了第二天的正好时刻——边沿有一点点瓤化,但中心还紧。海带打了三个不太规整的结,是顾岸喜欢的形状。

到第十二分钟,顾岸把碗里的粥喝到三分之一以下。

他把那根小银匙放在碗沿,匙柄上的红线在灯光下显出来。

"老板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我老伴去年这个时候走的。"

王沉没说话。他知道这个事。这两年顾岸来店里大约二百多次,这是他第一次提。

"我老伴喜欢这种粥。"顾岸说,"她做了一辈子。她做的比你的稠一点点,多搁一勺糖,糖不化,沉在碗底。她说糖沉下去是好事,是给老人留的甜——年轻人吃前面,老人吃后面。我每次喝到底,都有一口糖。"

王沉点了点头。

"你这儿的粥不放糖。"顾岸说,"我不是嫌你不放糖。"

"嗯。"

"我是想说,"顾岸把那根小银匙拿起来,又放下,"我自己来喝你这儿的粥的这两年,我喝到底的时候,没有那一口糖了。我以为我会习惯。但今晚——刚才——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的时候,我突然没习惯。"

他停了几秒。

"老板。"他说,"你这儿,能不能允许我下次自己带一勺糖?我就放在我自己这只勺子里——"他指了指那根带红线的小银匙,"——我喝完粥,自己往碗底兑。我不影响你的方子。"

王沉看了他一眼。

"顾大爷,你说就行。"他说,"勺子也不用自己带。我柜子里有糖。下次给你装一小碟。"

"小碟。"顾岸念了一下这个词。

"嗯。"

顾岸沉默了大约二十秒。他把小银匙拿起来,包回那块发白的深蓝色布里,重新塞进夹克的右胸口袋。他摁了一下口袋——确认它还在的那个动作。然后他把碗端起来,把剩下的粥喝完。这一回他没塌肩,他坐得很直。他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,眼睛盯着碗底——

碗底是干净的。没有沉糖。

但他点了点头。像是有了。

顾岸放下碗,从口袋里掏出零钱,整整齐齐地推到收银台中间。他这次没立刻起身。他坐在凳子上又看了一眼那只茶叶蛋的壳——壳上那道月牙形的裂纹。

"老板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明天的茶叶蛋,能不能给我留这种壳上有裂纹的?我不挑别的。"

"会留。"

"我老伴说,"顾岸说,"她说,蛋壳上有裂纹的,是有人煮的时候用了心。你能不能告诉我——"

他顿了一下,没说"有没有用心"。

"——明天的蛋,能不能也是有裂纹的。"

"会有。"王沉说,"明天我自己挑。"

顾岸点了点头,站起来,朝门口走。在门口他又停了一下。

他没有回头,只是说:

"老板,今天的粥,比昨天的多了一点点东西。"

王沉看着他出门,门上的小铃铛响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锅。锅里今天的粥,材料、火候、搅动方向,和昨天一字不差。他没多放东西。

他从收银台底下拿出那只黑封皮的小笔记本,翻到今天那一页。"姑娘,姜汤一碗,记账"那一行下面,"小满"两个字旁边那个小点还在。他在新的一行写:

"顾大爷,白粥一碗,蛋一个,记账。"

写完他停了几秒,又在这一行的最右边,画了一个非常小的、像月牙的弧线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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