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停在十一点零七
楚念秋的客厅里,法医组的工作灯被打开后,房间的色温骤然变冷。徐律从设备箱里取出尺子和编号牌,跪在死者旁边,先量了肩到墙的距离,又量了发梢到地毯的高度。她的动作干净利落,几乎不用看尺子。
苏渡注意到的不是徐律,而是闻雁。
闻雁站在玄关,身体侧着,像是在和这间公寓保持距离。他的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右手垂着——苏渡刚才进门时,他的右手是放在太阳穴的。这两个动作之间的过渡,很轻,几乎听不出来。但她听出来了。
她走过去,用极平淡的声音说:
“您今晚来这里之前,在哪里。”
闻雁没立刻回答。他先看了一眼客厅,像在确认什么,然后才说:
“电台,直播室。我们的节目是十点到十二点。今晚因为念秋打热线,我延了一段,大约到了十二点二十才下播。”
“从电台到这里多远?”
“出租车二十分钟。”
“您是几点上的车。”
“……十二点四十。”
“那您到这里,应该在凌晨一点零几分。”
“是。”
苏渡点了点头,没立刻问下一句。她转向徐律。
“尸僵程度?”
徐律抬眼:“肢体已经初步固定,程度判断在死后两到四小时之间。环境温度二十度左右,误差大概一小时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苏渡转回闻雁,“死亡时间最早是十一点。最晚两点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您是凌晨一点到的。”她继续说,“在这之前的两小时里,死亡发生在这间屋子里。”
闻雁的喉结再一次很轻地动了一下。他这个动作苏渡已经看过两次了,她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标记。
她没把话挑明。她只是绕过死者,走到那台停了的挂钟跟前,踩着鞋套站定。
挂钟是普通的圆形石英钟,不算很贵,白色的表盘已经发黄,边沿镶着一圈细窄的金边。秒针停在 36 秒的位置。
“请问,”她回头,声音抬高了一点,正好让法医和闻雁都能听见,“这屋子里的电池,通常谁负责换。”
“我。”闻雁答。
苏渡略略停了半秒。
“您也住在这里?”
“不。”他答得快了一点,“是她的钟……不太爱走,所以经常需要换电池。我大概一两个月会过来一次。”
“您今晚换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苏渡走回挂钟旁,伸手把它从墙上摘下来。背后果然有一格小小的电池盒。她戴着手套,慢慢拧开。电池里有两节,一新一旧。
她看了徐律一眼。
“电池新旧不一致,”她说,“这种钟正常情况下两节是一起换的。”
“嗯。”徐律点头,“而且新这节……”她伸手过来掂了掂,“看起来非常新,像是今晚才装的。”
闻雁没说话。他的呼吸比刚才稍快了一些。
苏渡把挂钟翻过来,放在玄关的鞋柜上,正对她的录音笔。她按了一下播放——录音笔从一开始她进门起就在录,这几分钟的对话,被一字不漏地装进去了。
她没倒回去听。她只是让录音笔继续录,然后蹲下来,看着死者。
楚念秋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极浅的勒痕——苏渡之前没注意到,因为它正好被衣袖盖住一半。徐律也已经记录下来了。这种勒痕的特征非常奇怪:不是死者用力反抗时形成的,而是有人**轻轻**用一只手压住她的左手,让她停止挣扎——但她挣扎的力度并不大。
“徐律,”苏渡说,“她有没有可能,**主动**把左手交出去。”
徐律皱了皱眉。这种问题不在她的报告范畴里。她想了想,说:
“勒痕的形状,像是一只手由上方覆盖住手腕,五指均匀。如果对方是粗暴控制,通常会在手指根部更深;但这道痕迹,深度均匀。所以——”
她没把话说完。
苏渡帮她说完了:“所以,死者没在反抗。死者把手交给了对方。”
这一刻,屋子里很安静。冰箱仍在嗡。秒针不再走动。
“闻先生。”苏渡站起来,“您和念秋,是什么关系。”
闻雁没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沉默的时间长到苏渡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然后他说出一句让徐律抬起头来的话:
“我们不是恋人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我们……”他似乎在挑词,又像是在挑勇气,“我们是同案受害者。”
苏渡没动。
她重新调整了一下站姿,把录音笔从鞋柜上拿起来,贴近自己的胸口。
“同什么案。”
闻雁抬起眼。这是他来到这间房子之后,第一次直视苏渡。
“三年前,雾都的地铁失踪案。”他说,“失踪的孩子里,有念秋的妹妹。我有一个堂弟。”
——
凌晨四点二十分。
苏渡和闻雁一前一后走出了二十楼。出租屋外的雾比来时更厚了。徐律没有跟着下来,她需要继续做现场。一辆警车停在楼下,等着把闻雁送到分局。
苏渡没有上那辆警车。她让小警员等十分钟。
她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,把刚才那段挂钟的对话重新听了一遍。听完后,她把它快进到他们刚才在客厅说话的位置——闻雁说"我们不是恋人"那句话。
“好。”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。
她不是在自言自语。她是在告诉录音笔。她的耳朵有一种奇怪的能力:有些人讲假话的时候,她听不出来;但她可以听出**有人讲真话讲得太用力**——一种过度强调的诚实,像是为了让自己也相信。
闻雁刚才说"我们不是恋人"的时候,就是这种太用力的诚实。
她把录音笔关掉,放回口袋。
她又把录音笔重新打开,这一次拨到更早的位置——闻雁说"我有一个堂弟"那一段。她把这一段听了三遍。第一遍听内容,第二遍听语速,第三遍听他在"堂弟"两个字之前,有一个极短的、几乎不存在的停顿。停顿的长度大概不到半秒。一个不被训练过的耳朵会把这半秒和正常语流混在一起;但苏渡的工作就是把这种半秒抽出来。她在心里给那半秒打了一个标记:
——他不是临时编造的。他是临时**选择**先说哪一个。
她把录音笔关回去。她告诉自己,这件事先记着,但今晚不下结论。
——
凌晨四点二十六分。
闻雁的车开走了。苏渡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等出租车。雾很厚,街灯的光被切成一截一截的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转身走回单元门。
她对负责封锁现场的小警员说:“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,也提着一个包,站在楼下。”
小警员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有。”他说,“在我们到的时候,他就在外面看,看了大约五分钟。我以为是邻居。”
苏渡顿了顿。
“几点离开的?”
“十一点五十多。我看了表。”
“他没有上楼?”
“没有。”
苏渡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走回街边的雾里。她在心里数了一遍人:闻雁,她,徐律,小警员,那个看了五分钟的黑衣男人——以及,死者本人。
那么,在十一点零七、楚念秋停下挂钟的那一刻,房间里至少有一个**第三者**。
而那个第三者,**不是**闻雁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