蜉蝣撼天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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寄出去的钥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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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者不是闻雁。

苏渡把这句话在心里又翻了一遍,确认它不是错觉,然后把笔记本合上。

雾在凌晨一点之后变得稠重起来,街灯被它包成一团毛茸茸的黄。徐律拉开警车后门坐进来,带进半口冷气。她搓了搓手指,说:"老周让我们今晚就把楚念秋那间公寓再搜一遍。他说,既然现在多了一个人,那房间一定还藏着他没拿走的东西。"

"他这次很急。"苏渡说。

"急。"徐律点点头,"急得让我跳过早餐这一关。"

车子重新启动。雨刮器把玻璃上薄薄一层水汽抹开,玉门区在前方亮起来。楚念秋住的小区叫静安里,一栋十二层的旧楼,夹在两栋新楼中间,像一个被遗忘的句号。

电梯上到八楼。门口的封条还在,被夜班警员重新换过。徐律小心地撕开封条的一角。门一推开,里面那股气味就涌过来——不是腐败的味道,是一个人独居很久之后,空间本身吸进去的味道:咖啡渣、纸张、洗衣液、还有一点点干燥花。

苏渡没有立刻进去。她先在门口停了五秒。

她是从老周那里学来的:进入死者的房间之前,先听一听。听这个房间在没有人的时候是什么声音。

冰箱在低低地嗡。挂钟没有声音——它已经被停在了十一点零七。窗户半开,外面的雾把街上偶尔的车声压成一种很远的低音。

"她不喜欢吵。"苏渡说。

徐律没接话,先走进去把灯打开。客厅亮起来,陈设干净得几乎不像有人住过——没有外卖盒,没有乱扔的衣服,书摆得整整齐齐。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的海港照片,是雾都最早期、还没有被填海的样子。茶几上一只白瓷碗,碗里是一支削得平整的铅笔,和一截橡皮。

"这是她在做什么?"徐律问。

苏渡蹲下,看了看碗里的橡皮——边缘有反复打磨的痕迹。

"在改东西。"她说,"她在写,然后不停地改。"

"日记?"

"或者信。"

她们分开搜查。徐律负责厨房和卧室,苏渡负责书房和那只碗附近的茶几。书房里有一张窄长的木桌,桌上一台已经合上的笔记本电脑,还有一个老式的录音笔——和死者床头那只一模一样的牌子。苏渡把它拿起来,按下播放键。

"……今天的来信是从一个署名'七'的听众发来的。他说,他每个周三都听我的节目。他说,他想给一个人写信,但那个人,这辈子,他不会再见到了……"

是楚念秋自己的声音。她在录音里念听众来信。这显然是她节目的备稿磁带——主持人的工作习惯,把节目里要念的信先在家里录一遍,听一听语速是否合适。

苏渡把录音笔放回去,继续翻桌上的纸。一摞读者来信复印件,标着日期。她从下往上翻——

最上面的那一份,日期是案发当晚。

信不长,只有一段。

"念秋姐姐:我把我自己锁起来了。钥匙寄出去了,不在我这边。如果你听到这封信,请你不要找我。我爱你。——七"

苏渡把这张信纸捏在手指之间,纸被轻轻地震了一下,因为她的手在抖。

"徐律。"

徐律从厨房探出头:"嗯?"

"你过来。"

徐律绕过沙发,走到书桌前。她看了那张信。她的眉毛先是抬了起来,然后慢慢压下去。

"这……听众写给她的信,寄到她家了?"她说,"不是寄到电台?"

"不是这个问题。"苏渡说,"你看落款。"

"七。"

"我们今天在楚念秋手机里查到的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——你记得'七'是谁吗?"

徐律想了想,脸色变了一下:"她妹妹。她每周三都会接到一个来电,显示在通讯录里就是'七'。我们查过号码,是她妹妹的——三年前在地铁口失踪的那一个。"

"对。"苏渡把信纸轻轻放回桌面,"楚念秋三年前失踪的妹妹,叫楚念七。这是她妹妹的小名。"

徐律倒退一步,靠住门框。

"……所以这封信,是死人写来的?"

"或者,是有人冒她妹妹的名义写的。"苏渡说,"但你看这一行字——'我把我自己锁起来了。钥匙寄出去了,不在我这边'。"

"什么意思?"

"上一章我们在闻雁身上找到的那把钥匙——"苏渡说,"我现在怀疑,根本就不是闻雁偷的。是楚念秋自己,通过某种方式,把它寄给了闻雁。"

徐律愣了几秒。

"为什么?"

"因为她在等一个人来。"苏渡说,"她希望那个人来的时候,有人能进得来,但又不是她自己亲手开门。"

她说完这句话,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冰箱继续嗡,雾在窗外更厚。

老周这时候走进来——他在楼下拦了出租车,刚上来。他没有问好,直接看了一眼那张信,沉默了大约十秒钟,然后说:"我要把闻雁今晚的笔录重看一遍。"

"组长。"徐律说,"你觉得他在撒谎?"

"我觉得他没有撒谎。"老周说,"但他没说全。"

苏渡点头:"他在等我们问他一个具体的问题。但我们今晚的问题,都不够具体。"

老周把信纸装进证物袋,顺手把那只白瓷碗也拎了起来——碗里那截橡皮被他单独拿出来,放进另一只更小的袋子。

"先把这间屋子里所有能写字的工具都打包带走。"他说,"我要查这只橡皮上的字。"

苏渡和徐律一起回头看那截橡皮。

它不是新的。它的一角已经被磨成了平的,反复擦写,留下了一点点深陷下去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纸屑。

"她不停地写,然后不停地擦。"苏渡轻声说。

"擦掉的那一部分,"老周说,"才是楚念秋真正想说的话。"

下楼的时候,雾比来的时候更厚了。徐律走在最前面,老周中间,苏渡最后。她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回头看了一眼八楼那扇被重新封条贴住的门。

她突然意识到,她漏掉了一件事。

死者床头那只录音笔,和书桌上这只录音笔,是一模一样的牌子。但**只有一只装着磁带**。

另一只,空的。

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。

回警局的车上,她对老周说:"组长,明天能不能调一下静安里那栋楼的快递记录?最近一周的所有快递,寄出和寄进。"

老周把车窗摇下一道缝,雾跟着挤进来。

"你想找那把钥匙是哪一天寄出去的?"

"不止。"苏渡说,"我想找,**有没有第二个包裹,在同一天,被楚念秋寄给了别人**。"

车里没有人说话。徐律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雾把整条街都吞掉。

苏渡知道,如果她猜对了——

那个第二个包裹的收件人,就是今晚十一点零七,出现在楚念秋公寓里的、那个**第三者**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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