蜉蝣撼天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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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都之声的来电记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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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七点,雾都之声的台标灯还亮着。

苏渡和徐律是被电台的前台领进去的。前台是个戴方框眼镜的姑娘,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访客证,递过来的时候抱怨了一句:"我们一般八点才上班。"苏渡笑了笑,什么都没说。徐律倒是回了她一句:"我们一般两点就下班。"前台姑娘愣了一下,然后嘟囔说:"行吧。"

电台占了一栋八层楼的西半边。深夜节目组在六楼。电梯门一开,空气里是隔夜的咖啡味和不知道哪里飘出来的、很淡的杉木熏香味。墙上是过往主持人的合影,最近那一排里有楚念秋——她站在最右边,笑得很轻,像每次主持节目时一样,不张牙不舞爪,只是微微偏了下头。

走廊两侧的隔音棉是暗灰色的,踩在脚下的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脚步声。苏渡一边走,一边用余光看每一间办公室:有的门是开的,里面没人,只有屏幕亮着,屏保上滚动着电台的台标;有的门是关着的,门把手上挂着一只"录音中,请勿打扰"的红色木牌——木牌看起来很旧了,边缘磨成了暗红。徐律走在她侧后半步,小声说:"这地方的安静,不像没人,像有人都把声音收起来了。"苏渡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她在心里把这种"被收起来"的安静记下来——这大约也是楚念秋每天晚上工作的氛围。一个习惯了在这种安静里说话的人,她说话的节奏、她停顿的长度、她按下播放键之前那一秒的呼吸,都会被这种安静塑造。

闻雁就是在他自己的工位前等她们的。他没穿昨晚那件薄呢风衣,换了一件淡灰色的针织开衫。眼睛底下一片青。他没说话,先伸手把电脑屏幕上的窗口最小化,然后侧过身让出位置。

"昨天笔录里说,你们节目接听众电话的所有内容都会留底。"苏渡在他对面坐下,"我想看最近三个月,所有打进来的人。"

闻雁点点头。

"按月分,还是按节目分?"

"先按节目分。"苏渡说,"楚念秋主持的那档,《雾都之声》午夜三小时。"

闻雁开始操作。他打字的时候比一般人慢一点,似乎每一个键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。屏幕上跳出一张表,表很长,从最近的一晚一直翻到三个月之前。每一行是一通来电:接通时间、时长、接线员标记、是否进入直播。

"匿名的,占多少?"徐律问。

"七成。"闻雁说,"我们的节目不要求实名。听众可以只留一个昵称,或者什么都不留。"

苏渡用手指顺着屏幕滑了一下。她让闻雁把"高频来电"筛出来——也就是同一个号码或同一个昵称在三个月内来过五次以上的。屏幕重新跳了一下。表变短了很多。她数了一下,大约二十几条。

她的目光停在第三行。

"这个'七',"她说,"什么时候开始打进来的?"

闻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沉默了两秒。

"三月二十七号。"他说,"我记得。她是第一次打进来的时候,在线说不下去,挂掉了。后来又陆续打进来,大约每周一次。她从不进直播,每次都只挂在接线员这一边。"

"她说什么?"

"……她每次都问同一句话。"闻雁说,"她问'念秋姐姐还在吗'。"

徐律的手停在了笔记本上。

苏渡没说话。她让闻雁把"七"那一栏所有的接线员备注调出来。备注是接线员手动填的,每一条都很短:"听众情绪低,挂线"、"表示只是想听一下念秋的声音"、"询问是否能给主持人留言"……翻到最后一条,日期是案发当晚的傍晚六点四十一分。

那一条只有四个字。

"已留言。"

"留言在哪里?"苏渡问。

闻雁犹豫了一下,然后从工位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小巧的硬盘。硬盘是黑色的,表面有一道很浅的、像是被指甲刮过的痕迹。

"这是楚念秋自己的。"他说,"她有一只私人硬盘,她说自己的留言箱不愿意放在公司服务器上。她每次下节目的时候,会把当晚的留言转到这里来,带回家。"

"她为什么要带回家?"

闻雁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那只硬盘,眼睛底下的青色更明显了一点。
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她从来没解释。但她对着这只硬盘说过一句话。"

"什么话?"

"'有些声音,我不能交给公司。'"

苏渡把硬盘接过来。手感冰凉。徐律已经把自己的小提包放在桌面上,从里面拿出一只取证用的密封袋,把硬盘装进去,封口,贴上日期标签。

"昨天我们搜过她家。"苏渡说,"我们没看见这只硬盘。"

闻雁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
"她每天都带回家。"

"那么昨天它在哪里?"

闻雁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苏渡把视线移回屏幕。

"你昨晚十一点零五分到她家。"她说,"门没开。然后呢?"

"我敲门。"闻雁说,"我听见里面没声音。我觉得不对——念秋是从来不让铃声响超过两声的。她有一种习惯,要么不接,要接就是第一声就到。我推门,门没锁。"

"门没锁。"苏渡重复了一遍。

"对。"

"那只硬盘,如果按你说的,她每天都带回家——"她顿了一下,"昨晚是不是,被人**先**带走了?"

闻雁低下头。

电台外面的早班车开始陆续路过,雾都之声的台标灯在玻璃上投出一道淡红色。徐律把那只装在密封袋里的硬盘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一眼。

"硬盘表面那道痕,"她说,"是新的。不到二十四小时。"

苏渡转头对闻雁说:"你能查一下,'七'三个月里所有来电时段,有没有哪一通是她——也就是这个'七'——和楚念秋当时正在节目里同时讲话的?"

闻雁没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开始操作。

苏渡的目光重新落到屏幕上"高频来电"那张表。她又数了一遍。

第七行,有一个昵称,叫**"听海"**。

听海这个名字打进电话的次数比"七"还要多一点。每周三次。每次都比"七"晚半小时进线。每次接线员的备注,都是同一句话——

"无言。挂线。"

无言挂线。每周三次。三个月。

那意味着,有一个人,在过去三个月,每周给楚念秋的节目打了三通电话,每通都不说一句话,只是听,然后挂掉。

苏渡闭了一下眼睛。

她在心里把昨晚公寓里那个看了五分钟的黑衣人、那张署名"七"的信、那只被人从静安里带走的硬盘,以及这个**无言挂线**的昵称——四件事并排放在一起。

她睁开眼睛,对徐律说:"我们要拿这只硬盘的提取报告,不能等明天。今天上午就要。"

徐律点头。

走出电台的时候,雾还没散。苏渡把访客证还到前台,前台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,问:"找到要找的了吗?"

苏渡想了想,说:"找到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人。"

走到门口的台阶上,她又停了一下。徐律在台阶下问她怎么了,她没回答。她回头朝大楼里看了一眼。她在想一件事——三个月,每周三次,无言挂线。这个"听海"和"七"是不是同一个人?如果是,那这个人为什么要用两个昵称分别打进来?如果不是,那这两个人为什么各自都和楚念秋之间存在一种持续而沉默的关系?

她没说出来。她沿着台阶走下去,把这两个问题先按住,等回到心证科再摊开。雾在台阶上凝成一层很薄的水珠,踩上去没声音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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