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众里的第七个
"听海"和"七"是不是同一个人,这个问题在回心证科的车上一直没说。徐律开车,苏渡坐在副驾,把电台拷出来的硬盘原数据装在密封袋里,放在膝盖上。雾都的早晨七点半,雾还没散透,街灯一盏一盏熄,像有人在远处把开关一格一格往下扳。
到心证科,老周已经把会议室的桌子腾空。桌子上摊着昨晚的现场照片、闻雁的笔录、楚念秋的通话记录。老周看了一眼她们带回来的硬盘,什么都没问,先去把咖啡机开了。
徐律把硬盘接到取证电脑上,做了一份只读镜像。她做这一步比平常仔细。她把咖啡端到嘴边、抿了一口,又放下;又抬头看了一眼苏渡,然后才点击"导出"。
"导出之后,我们才能看里面。"徐律说,"原盘从这一刻起不再连任何写入。"
"嗯。"
镜像导完,老周把屏幕转过来。文件夹按日期分,每一天一个,里面是音频文件,文件名是接线员的备注——"七 / 8m12s","听海 / 1m04s","匿名 / 4m32s"……苏渡先点了"听海"那一栏的最早一天,三月十八号。
文件加载。一个空白的等待框跳出来。
然后,是声音。
最先听见的不是人声,是一种很轻的、被压扁的背景音——像在一间不大的房间里,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。背景音之后,是一段大约三秒的呼吸,然后是一阵很短的吸气,像是要说什么,然后被自己按住。再之后,是挂线。
整通电话一分零四秒,没说一个字。
老周皱眉。"这是无言挂线?"
"标准的无言挂线。"徐律说,"但你听刚才那个'椅子'的声音。"
老周让她回放。
回放一次。回放第二次。第三次的时候,老周往前倾了一下,眼睛眯起来。
"这不是椅子。"他说。
"不是椅子是什么?"
"这是麦克风的悬臂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"老周说,"那种立式悬臂,头一动,根部就会发出这种声响。我家里有一只。"
苏渡安静下来。
"也就是说,"她说,"打这通电话的人,是在一间有专业麦克风的房间里。"
"对。"
"电台主持台,直播室,后期录音棚,都符合。"
老周没说话。他喝了一口咖啡。然后他把椅子转过来。
"楚念秋的节目录制时间是几点到几点。"
"晚上十点到十二点。"苏渡说,"今天她的节目延到十二点二十。"
"这通电话——'听海',打进来的时间是几点。"
苏渡看屏幕。"晚上十一点零二。"
"她节目正在直播。"
苏渡顿了几秒。
"也就是说,"她慢慢说,"在楚念秋直播的时候,有一个人在另一间——可能就是同一栋大楼的另一间——有专业麦克风的房间里,给她的节目热线打电话,然后什么都不说,挂掉。"
"对。"
徐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。"那她可能听到自己在另一只设备上的回声?如果是同一栋楼,直播信号会延迟几秒,但音色基本一样——她**听得出**她自己的声音。"
"她听得出。"苏渡说,"所以打电话的人,是想让她在节目里听见自己的声音被另一个房间放着,但那个房间没人在说话。"
老周把咖啡放下。他在心证科干了二十多年,今天早上是他第一次,在七点半喝咖啡的时候,把咖啡放下没喝完。
苏渡把"听海"那一栏所有的来电时间拉出来,做了一张时间表。她把楚念秋每天直播的时间段填到旁边。她数了一下——
每一通"听海",**都打在楚念秋的节目正在直播的时候**。
每一通,都从无言开始,到无言结束。
每一通,背景里都有那种很轻的、悬臂麦克风的细微震动。
她又把"七"那一栏的来电时间也叠上去。"七"打来的时间,从来不和楚念秋在直播的时段重合——"七"每周三的傍晚六点四十一分前后打,那时候楚念秋还没上节目,在台里准备稿子。
"七"和"听海",不是同一个人。
苏渡把这一点在心里坐实。
"再听最后一通。"她说,"案发当晚,'听海'最后那一通。"
徐律点开。
文件加载。
文件加载完了。但播放键按下去之后,**没有声音**。
不是无言挂线那种"有呼吸但没话"——是真的什么都没有。波形图是一条平直的线,从开头一直平到末尾。
徐律重新点了一次。还是没有。
"文件可能损坏。"她说,然后看了一下文件大小——三十六秒,两百多 K,"……不像损坏。这是录音设备根本没拾到声。或者,后期被静音替换过。"
老周伸手把音量推到最大。耳机里只有一种很轻的、机器底噪的"沙——"声。三十六秒的"沙——"。然后挂线。
苏渡把耳机摘下来递给徐律。徐律重新戴上,把音量调到第二档,反复听了三遍。她没说话,只是在第三遍的时候,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"怎么。"苏渡问。
"这个底噪。"徐律说,"它的频谱特别窄。普通电话线、普通麦克风,底噪是宽频的——你听上去是一片很均匀的'沙'。但这一段的'沙',是单频的,像一根很细的电流。"
"什么意思。"
"意思是,"徐律说,"这通电话不是从一个普通的麦克风进来的,它是从一台**专业的录音设备**直接接到电话线上的。设备的本底噪是设备自己的,不是环境的。这种情况通常出现在两种地方:专业录音棚,和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
"和电台直播室的备份链路。"
"接线员的备注呢。"
苏渡翻到"听海"那一栏的备注列。前面所有的备注都是接线员手填的"无言挂线"。
最后这一通,**备注是空白的**。
接线员没写任何字。
苏渡和老周对视了一眼。
"接线员是谁?"
"昨晚那班,"徐律说,"我去查。"
老周转向苏渡。
"今天上午,"他说,"先不要去找闻雁。你去找接线员。"
苏渡点头。
她把屏幕上"听海"那条空白备注又看了一眼。她忽然想起昨晚在电台前台,那位戴方框眼镜的姑娘抱怨"我们一般八点才上班"——那姑娘是早班。那么夜班接线员是另一位。她还没见过。
她也想起另一件事。昨晚去电台之前,她在车上和徐律提过一句:楚念秋的录音笔牌子,书房和卧室是同一款,但只有一只装着磁带,另一只是空的。那只空的录音笔,如果不是"刚好今天没用",就是"另一只磁带被人取走了"。
她现在把这件事和"听海"这通空白录音放在一起。一只空的录音笔,一段空的录音,**两个空,可能是同一个人造成的**。
她没立刻起身。她在心里把"听海"这个昵称又默念了一遍。
听海。
雾都靠海。海港区每天晚上的潮水声会顺着风灌到半个城市。但能称自己"听海"的人,要么是住在海港区,要么是在一个能听见海的位置工作。
电台大楼的西侧,正对海。
苏渡的耳朵有一个习惯——她会把昵称里的字拆开听。"听海"这两个字,放慢念,先是一个气声"听",紧接着一个落下去的"海"。它的节奏不像一个昵称,更像一个动作的提示——**听**。海。先听,然后是被听的对象。
她在心里把这个判断按住,不轻易告诉别人:这个人选这个昵称的时候,说不定是想给楚念秋一个暗号——他每次打进来,都不是为了说,是为了让楚念秋知道:"我在听你"。
而最后那一通空白的录音,也许是他第一次,**不再听**。
她抬起头。
"组长,"她说,"我有一种感觉。"
"嗯。"
"打这通电话的人,昨晚就在那栋楼里。"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