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证科会议
会议是上午九点开的。
老周提前了十五分钟到。苏渡推门进去的时候,会议桌上已经铺满了东西——现场照片、通话记录、硬盘镜像文件、三年前地铁失踪案的摘要复印件、电台接进来的六页备份单据。这些东西被老周按时间顺序排成了一条弧线,从桌子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。像一张时间轴,但苏渡知道,老周不是那种喜欢画时间轴的人。他这样摆,是因为他需要看见**全貌**——一种他自己也在消化这些信息的方式。
徐律坐在桌子靠窗那一侧,面前放着她的取证笔记本。笔记本翻开到中间,上面用铅笔画了几条连接线——"七"连到信,"听海"连到空白录音,然后又各自连到几个问号。苏渡在她对面坐下。她没有带任何材料,她面前只放了一只录音笔。不是用来录会议的——是她去任何地方都放一只在口袋里,已经成了习惯。
老周把门关上。门关上之后,心证科会议室的隔音效果其实一般——走廊上有人走过去,脚步声还是能传进来。但老周关门这个动作本身不等于隔音,它等于:接下来的话,不要带到走廊上。
"先说结论。"老周站在桌前,没有坐下,"楚念秋,三十二岁,楚念七的姐姐。初步排除外部侵入的痕迹,现场没有搏斗、没有大量出血、没有凶器。法医初检结果是明显的药物过量。死亡时间推定在案发当晚的十一点零七分前后——也就是客厅挂钟停摆的时间。"
苏渡没打断他。她知道老周说话是有节奏的——他先把所有硬的、不争议的事实摆出来,然后才往里塞判断。她不打断他,是因为打断了他,他的节奏会乱,然后他会把本来说不出口的判断也吞回去。
"遗留物品:"老周继续说,"一把公寓钥匙——闻雁有备用,闻雁说是楚念秋交的。两只录音笔,一只书房有磁带、一只卧室空。一封署名'七'的信,字迹比对出来和楚念秋自己的字迹高度相似。还有一只从电台带回的硬盘,里面是楚念秋私人保存的加密录音。闻雁交代:楚念秋每晚把节目留言存在硬盘带回家。"
老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。
"硬盘加密。"他说,"徐律已经送技侦,还没破。"
徐律抬头补了一句:"加密方式不是民用级别的,是见过专业手法的。我在等一个外援。"
老周没追问。他继续。
"现在说软的方面。"他拿起一个文件夹,翻到其中一页,"三年前的地铁失踪案,七名失踪者——包括楚念七——每人家中都有一台录音机,电源线被剪断,剪口角度一致。何副队当年没把这个信息写进档案,因为没法归类。七名失踪者的时间跨度两个月,地点全部集中在海港西站,时间全部在早高峰。目前没有找到任何嫌疑人。案子转入冷案库。"
他把文件夹合上。
"以上,是截至目前心证科掌握的全部信息。"
老周沉默了片刻,手指搭在桌子边缘。
"我说说我的判断。"
苏渡的呼吸轻了一拍。
"这个案子,已经不是心证科能兜住的了。"老周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"涉及三年前的连环失踪案,涉及一个可能还在活动的未知对象——也就是这个'听海',昨晚就在电台大楼里。涉及加密硬盘、音频取证、地铁监控、冷案复盘。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心证科的职责范围。"
"心证科能做的,是分析口供、还原心理现场、判断证词中的真伪和空白。但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嫌疑人,而是一个有可能横跨三年的系统性行为模式。"老周把手从桌上拿开,"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——这个'听海'或'七'背后,指向的不只是一起孤立的死亡,而是一连串有设计的行为——那这个案子应该转给刑侦大队。心证科不能替刑侦做他们的活,也不能替我们扛这个责任。"
他这句话说完,会议室的安静持续了大约四秒。
徐律没说话,她的笔停在纸上没有动。苏渡低头看着面前的录音笔,录音笔的红灯没有亮。她没开它,因为她知道这段对话不能被录下来——这不是证据,是老周在替她找退路。
"周组长,"苏渡说,"你每一句话,我都同意。"
老周看着她。
"刑侦大队接手之后的第一步,是什么?"
老周没回答。
"现场证物移交,案件定性重新做。"苏渡替他说,"刑侦大队要从零开始做他们的那一套——事件线、嫌疑人画像、物证链、声纹比对。这些事我们确实不是专业的,他们做比我们好。"
"但是——"徐律很轻地接上。
"但是,"苏渡说,"他们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楚念秋的死归到哪一类。自杀,还是他杀。"
她没再说下去。老周懂她的意思。三年前的地铁失踪案,是冷案。冷案有一个特征:刑侦大队不会主动去翻它。不是不愿意,是不能——冷案需要新证据才能重启,而楚念秋的死亡,目前没有任何一条证据能直接指向三年前的那个系列。
刑侦大队接手之后,会做他们的专业判断。而一个"独居女性、妹妹失踪三年、警方认定自杀、有 antidepressant 用药记录"的案件——他们倾向的结论,几乎是可以预见的。
苏渡说:"心证科把案子交出去,这个案子的性质就不是我们来定了。而刑侦大队把他们能做的做完之后,如果结论是自杀——那三年前的失踪案,就不会有人再碰。"
老周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。
"你有证据证明楚念秋不是自杀?"他问。
"没有。"苏渡说,"我没有证据证明她是自杀还是他杀。现在的一切都是推测。但正因为我还没有证据,我才不能把案子交出去——因为我还没查完。"
"你查完的标准是什么?"
苏渡想了一下。
"问我那个问题之前,能不能先问我另一个问题?"
"什么。"
"你觉得楚念秋是自杀吗?"
老周没说话。
苏渡替他把答案说出来:"你也不觉得她是自杀。如果你觉得她是自杀,你不会花十五分钟把信息摊开给我看,你会直接写好移交请求,让我签字。"
老周看着她。半晌,他转过身,去倒了杯水。他喝水的时候,面朝着窗户,背对着会议桌。苏渡看不见他的表情。她只能看见他后脑勺那一圈已经有一点灰白的头发,在日光灯下面,像被霜打过的水泥。
老周把杯子放下。他转回来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"你说说,"他说,"你觉得她在那个时间段里做了什么。"
苏渡打开她的笔记本。她没有翻到具体的页码,她只是把笔记本摊开,让老周看见她画的那幅图——几条线、几个名字、几个问号。
"案发当晚,十点四十:楚念秋打热线到自己的节目,让闻雁念了最后一句话。她这句话的录音还在,内容我记住了——'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,请不要替我难过,我已经替你们难过了很久。'"
"十一点零七分:客厅挂钟停摆。"
"在这二十七分钟之间,她做了什么?"
苏渡说:"她写了那封署名'七'的信——字迹比对后确认是她自己的字。她在信里模仿她失踪妹妹的笔迹和语气,写给自己。她把信放在鞋柜上,让来的人一定会看见。"
"她在做一件准备。"苏渡说,"但不是为死亡做准备,是为某种'被误解'做准备。她留下一封假借妹妹名义的信,是要确保有心人会来查——而不是把她的死简单看完就结案。"
"你是说,她自己给自己留了线索。"徐律说。
"对。她写那封信的时候,她心里知道:如果有一天她死了,警方会看到那封信,会看到'七'这个署名,会去查三年前的事。但'如果她死了'这个条件——是她主动写的,还是她预感到的,还是她被迫写的——是三个不同的意思。"
老周皱眉。
"她的字迹,"他说,"你自己说了,是模仿的。模仿自己的妹妹。那她的精神状态,在写那封信的时候,是理性策划,还是情绪崩溃——你看得出来?"
苏渡想了一下。
"理性的成分更多。"她说,"模仿笔迹这件事本身就不来自于情绪。如果她当晚情绪崩溃到想自杀,她不会有心力去模仿另一个人的笔迹。但理性不等于'不自杀'——一个人在理性状态下也可以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。我只是说明,这封信的撰写状态不是崩溃状态的随机产物。"
老周点了点头。他喝了第二口水。
"所以你现在想要什么?"
"三天。"苏渡说,"给我三天时间,让我把这个案子在心证科内部再往前走一步。三天之后,如果我还是拿不出任何直接指向他杀的线索,我亲手写移交请求。"
"三天不够。"
"那五天。"
老周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桌子的左上角,把那堆现场照片翻了两下,抽出一张——是楚念秋客厅挂钟的特写。秒针,停在十一点零七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约十秒。
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,放在桌上。
"五天。"他说,"但有一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。"
「每天下午五点,你必须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。不筛选,不保留。心证科不是单干的地方——你想追这条线,就得带着大家一起追。」
苏渡点了下头。
老周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又停了一下。
"最后一件事。"他说,"澄水路那个调律室——你不要自己去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那间调律室不在任何公开登记的营业名录里。我查过了。"
老周拉开门,走出去。
会议室的门没有完全合上,走廊上透进来一线日光灯的白光,正好落在桌面上那张挂钟照片上——秒针的阴影,被光线拉长了一点。
苏渡没动。她把这个信息放进口袋里,暂时不拆。不公开登记的调律室。一个不在名录上的地址,就在楚念秋母亲的老屋隔壁。她想起那天下午隔着街看见的、玻璃窗里那一点光——有人在里面。
她伸手按下录音笔的录音键。嗒的一声。
然后她说:"徐律,硬盘大概什么时候能破?"
徐律把笔记本合上:"那个外援说,今天下午。最多晚上。"
"好。"
苏渡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雾都今天的雾比昨天薄一些,从六楼看下去,街道的轮廓比前天清晰了一截。她看着澄水路的方向——她知道那里藏着一道门,但她现在还不能去敲它。
因为老周说得对:一间不在任何名录上的调律室,不应该由一个心证科的警官单独上门。
她得等。等硬盘破译,等新的方向,等一个她自己还没看见的、能让她名正言顺推开那扇门的理由。
窗外的雾在慢慢散。
她想起那个"听海"的最后一通电话——三十六秒的空白。她在心里把那三十六秒的"沙——"声又过了一遍。有一种声音,她那天晚上在电台的硬盘里听了,但没在耳膜上留下印象,只是在身体的某一层留了一个很小的坑。
她把那个坑,先放着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