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念秋的硬盘
当日下午三点四十一分,徐律说的那个"外援"到了。
苏渡在走廊上第一次看见他——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,大约二十五六岁,背着一只黑色的工具包,包上印着四个字:"零壹数据"。他自我介绍说姓周,叫周鸣——然后立刻补了一句,"我不认识周组长,纯粹同姓。"老周在旁边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
周鸣是徐律从大学同学那里辗转找来的。他在雾都开了一家小型数据恢复工作室,专门处理警方和律所送来的加密存储设备。徐律说,他比技侦的人快,因为他只做存储层的事——不解内容,只解锁。密码破了之后,他立刻走,不看不记,不留任何副本。这是他的规矩。
苏渡在门口看着他操作。他把硬盘接到一台独立的笔记本上,笔记本不连网。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只手掌大小的黑色盒子,串在硬盘和电脑之间——他说这叫"拦截器",用来绕过部分硬盘的加密芯片自检。
"楚念秋用什么加密的?"徐律在旁边问。
"不是系统加密。"周鸣说着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行命令,"是很老的第三方软件。VeraCrypt,容器加密。她设了一个容器文件在硬盘里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视频文件,但实际上是加密卷。"
"你怎么知道是它?"
"硬盘的文件系统分布不对。"周鸣说,"正常使用过的硬盘,文件碎片散布率是递增的。但这个盘的文件碎片分布有一个断层——大概三年前,有一整段空间被划出去,之后再也没有被操作系统直接访问过。那一段,就是容器。"
苏渡靠在门框上,没说话。她在想一件事——三年前。楚念秋在三年前——也就是妹妹失踪当年——就开始用这套加密存储了。
三年前。和她追踪妹妹失踪的时间线完全重合。
周鸣又敲了几行。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:输入密码。他回头看徐律:"这个我破不了。加密卷没有后门,要打开容器,只能用密码。暴力破解需要字典,但容器大小是 3.8G——说明里面文件不多。如果密码足够长,穷举的话我干不了,得送到有集群的地方。你确定没有密码线索?"
徐律看向苏渡。
苏渡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号证物袋,里面装着楚念秋公寓搜到的一张便利贴——上面写着一行字,像是随手记下的,字的末尾被撕掉了三分之一:
"lh——"
当时搜公寓的时候,她觉得这只是一份没写完的购物清单。但现在她把这张便利贴举起来,对着光,让周鸣看。
"这是在她书桌抽屉最底层找到的。"苏渡说,"压在几本旧杂志下面,像是被她自己忘了的。"
周鸣接过去,看了三秒。"这是密码前缀。"他是肯定的,没有用疑问句,"前面三个字母是密码的开头,后面被撕掉了。这种写法,是老派人记密码的习惯——头几个字母写下来提醒自己,后面记在脑子里。"
"但撕掉的部分,是别人撕的,还是她自己撕的?"徐律问。
周鸣摇头说不知道。他把便利贴放在桌面上,想了想,然后说:"如果我们知道她的习惯——生日、纪念日、某种句式——可以试。"
苏渡没接话。她闭上眼睛,把自己放进楚念秋的房间,放在那张书桌前。她的手在抽屉最底层摸到这张便利贴的时候,便利贴的黏胶已经干了一半,边角翘起来,说明贴上去有一段时间了。如果她真的忘记了自己写过这张纸条,那她后来输入密码的时候,一定是靠记忆——一种她反复输入、已经变成肌肉记忆的密码。
苏渡睁开眼睛。
"试一下。名字缩写加日期。"她说,"CCQ——楚念秋,然后她的生日。"
周鸣输入。失败。
"试她妹妹的——CNQ,楚念七,加妹妹的生日。"
失败。
"试'七'这个字。"
失败。
徐律想了一下,说:"会不会和电台有关?比如'WDSZ'——雾都之声?"
周鸣输入。失败。
苏渡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她在脑中回忆那间书房——书架上的书排列的方式,她记得有一排不是按大小排列的,而是按颜色。那排书全是深蓝色的书脊,摆在一起,像一堵小墙。她当时没有翻那排书,但那种有意识的排列方式,让她觉得那些书里可能藏着什么。
她翻出手机,找到搜公寓时拍的现场照片。放大那排深蓝色的书。有一本书的标题是——**《海浪》**,弗吉尼亚·伍尔夫。
苏渡看着那个书名,停了一下。
"试一下。"她说,"'thewaves',全部小写——海浪。英文。"
周鸣输入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**解密中,请勿断开连接**。
大约过了五秒,容器挂载成功。文件夹弹出来。
苏渡的呼吸轻了一拍。
楚念秋的密码,是一本书的名字。《海浪》。一本关于潮水、声音、消失和回归的小说。苏渡没读过,但她记住这个名字。
周鸣做了个"搞定"的手势,然后合上工具包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他补了一句:"容器已挂载,不解载就不会消失。你们看完了,直接拔硬盘就自动锁死。规矩我做到了,密码我什么都没记住。"
他走后,徐律把屏幕转过来。
——
楚念秋的硬盘里,不是加密了一堆文件,而是三年来——从妹妹失踪后的第二个月开始——她一直在**录音**。
文件夹按年月分。总共三十七个文件夹。每个文件夹里有若干条音频文件,文件名是日期加上一个简短的中文标注。
苏渡从头开始看。最早的文件夹是 2023 年 5 月——妹妹失踪后的第一个月。
她点开第一个文件。
耳机里传来的是一段呼吸声,然后是楚念秋的声音。她的声音和她在电台主持时的声音不完全一样——没有那种被调音台修饰过的圆润,更真实,也更疲惫。
**"今天我又去了一趟海港西站。站在那个站台上,我想象她那天早上站在这里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我觉得她没有想过'这是最后一次',她想的应该是'今天好挤,能不能挤上去'。"**
三秒的空白。
**"我今天查到一个名字——沈知衡。这个人,在念七失踪前两个月,给她做过三次心理咨询。学校心理中心的转介记录,我看了一眼,但没法复印。谈话内容我不知道。但我记住了他的名字。"**
苏渡按了一下暂停。
沈知衡。
她把这三个字写在笔记本上。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。
徐律在旁边也听到了。她皱着眉说:"这个名字,好耳熟。"
"你听过?"
"好像是雾都那边一个心理咨询师。我有个朋友去挂过他的号——口碑很好,很难约。"
苏渡没接话,继续往下听。
2023 年 6 月的录音里,楚念秋的声音开始出现一种变化——不再是前期的迷茫和调查,而是开始有一种,很轻的,被什么东西追着的感觉。
**"我今天打电话去了那家心理咨询中心。我说我是念七的姐姐,想知道她当初做咨询时留下的联系方式和评估记录。那边说,根据规定,病人去世或失踪后,记录保留五年。但他们说:念七的记录,已经被提取走了。被谁?他们不说。"**
**"我后来又打了一次,换了一个说法——我说我是家属,想了解念七的治疗进度。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,告诉我:念七的治疗,从未完成。她的最后一个预约没有到。那天是 2023 年 4 月 5 日。她失踪的前一天。"**
苏渡的手指,停下。
楚念七失踪的前一天,她有一个心理咨询预约,她没有去。而她的记录——在她失踪之后不久——就被人提取走了。
这个人,不是家属。
这个人,是在她失踪之后,第一时间,赶在警方和家属之前,拿走了她的咨询档案。
苏渡在笔记本上写:**沈知衡?** 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。没有依据,但她需要一个名字去定位这个没有留下姓名的人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2023 年 8 月。楚念秋的录音中出现了一个新的频率——她开始提到"治疗"这个词。
**"我去了沈知衡那里。我说我要做咨询。他问我为什么来,我说因为我妹妹的事,我睡不好。他问我:'你妹妹的事,你用了多少时间和自己谈过。'"**
**"我说没有。我没有和她谈过,因为她在我的生活里已经不在了。但我每天——每天,都在想她不在的那节车厢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"**
录音里,有几秒的停顿。然后楚念秋的声音更低了。
**"沈知衡说了一句话,让我觉得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咨询师。他说:'你不需要还原那一节车厢。你需要还原的,是你心里的那一节。'"**
苏渡按下暂停。
她思考了一下这句话。这句话本身——从心理咨询的角度来说——是规范的。它引导来访者从创伤的外部场景回到内部感受。语言温和,没有边界问题。
但楚念秋补充了一句让苏渡警觉的话。下一段录音:
**"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没有看我——他在看我的身后。那扇关着的窗。我觉得,他不是在对我说这句话。他是对他自己说的。"**
苏渡重新播放了这一段。连续听了两遍。
她把沈知衡这三个字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。
——
后面的文件夹,她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大致听完。她不是逐条听——她按照日期跳过了一些,重点集中在楚念秋提到沈知衡的片段。
2023 年 10 月:
**"沈老师说,念七的事,我应该试着接受'不完整'。他说,寻找答案有时本身就是一种防御——用'找'来避免'面对'。他说得很有道理。但我总觉得,有道理的话,不一定是对的话。"**
2024 年 1 月:
**"我今天问他:你觉得我还需要来多久。他说: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。我忽然觉得,答案非常准确——也让人非常不安。因为他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,他是在回答'我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'。这种回答方式……我不想用恶意去揣测,但它让我觉得,他在引导我,走向一个方向。"**
2024 年 3 月:
**"他说:一个人的失去,只有被完整地哀悼过,才能放下。他问我:你有没有完整地哀悼过念七。我说:没有。他说:那你愿意在这里,和我一起,完成这件事吗。我觉得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。但我没有回答他。我离开了诊室。那天我提前走了十五分钟。"**
苏渡把录音关掉,拿开耳机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徐律在旁边已经停止了做笔记,只是看着她。
苏渡在脑中重新组织时间线:2023 年 4 月 6 日,楚念七失踪,前一天她有一个未赴约的心理咨询。2023 年 5 月,楚念秋开始调查,查到沈知衡的名字。2023 年 6 月,她发现念七的咨询记录已被提取。2023 年 8 月,她以患者身份去沈知衡那里做咨询。此后,她持续了大约一年的治疗。
在治疗过程中,她反复感觉到沈知衡说的话"都很对",但"不对的地方不在于语言本身"。
苏渡理解这种感觉。因为她自己在听这些录音片段的时候,也有同样的感觉。
沈知衡说的每一句话,单独拿出来,都是标准、专业、无懈可击的。但放在一起——当这些句子被楚念秋从场景中截取下来、反复播放给那个硬盘听的时候——它们呈现出一种细微的、几乎不可捕捉的指向性:他不是在帮助她面对妹妹的失踪,他是在帮助她"接受"某一种关于妹妹的结局。而那个结局,是他替她预设的。
苏渡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问题:
**1. 楚念七失踪前一天,是谁提取了她的咨询档案?** **2. 沈知衡与"听海"之间,是否存在关联?** **3. 沈知衡在治疗中,对楚念秋说过的最具引导性的话,是什么?**
她合上笔记本,看了一眼时间:下午五点五十八分。
"老周还在办公室?"她问。
"在。"徐律说,"他说今天六点前不走。"
苏渡站起来,把硬盘的安全摘除流程做完,然后拔下连线。硬盘自动锁死。
她拿着笔记本,走向老周的办公室。走廊上的灯已经换成了晚班模式——一半亮,一半暗。她的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她在想:沈知衡这个名字,今天才出现。他今天才出现,但三年前,他已经站在了楚念秋和楚念七之间。这中间隔着的三年,他到底做了什么——这个问题,她要当面问他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