蜉蝣撼天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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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衡的初次访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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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渡约沈知衡的时间,定在第二天的上午十点。

地点没有选在心证科的谈话室。苏渡想了一下,决定把见面的地点定在沈知衡的诊所附近——一家叫"长岛"的咖啡馆,在玉门区的一条小巷里。她选那里的原因很简单:在自己的地盘上,沈知衡的防御会低一些;而咖啡馆是开放空间,没有审讯室的压迫感,他的语言会更自然。

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。

咖啡馆不大,点单台后面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在擦杯子。苏渡选了靠窗的位子——窗户对着巷子,可以看见每一个从巷口走进来的人。她没有点咖啡,只要了一杯热水。她把录音笔放在桌面上,正对着对面的座位,没有藏起来。她不想在"是否录音"这件事上做任何需要后来解释的动作。

十点零二分,沈知衡推门进来。

苏渡在看见他的第一眼,就明白为什么楚念秋会选择他作为咨询师——或者说,为什么她会坚持去他那里那么久。

沈知衡大约三十五六岁,穿着深灰色的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中段。他的五官不张扬,但有一种很稳定的气质——像那种你不会在第一面就记住长相、但会在离开之后反复回想他说话方式的人。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走到桌前,先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才拉开椅子坐下。

"苏警官。"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"久等了。"

"没有,我早到了。"苏渡说,"谢谢你愿意抽时间过来。"

"应该的。"沈知衡说,"楚念秋的事,我在新闻上看到了。很遗憾。"

苏渡没有立刻切入正题。她先让服务员过来。沈知衡点了一杯美式,什么都没加。点完之后,他坐着,双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,没有交叉,没有握着杯子——一个完全不设防的姿态。但苏渡注意到一个细节:他坐下之后,视线先看了桌面上的录音笔,然后移开,再也没有看第二眼。

看过,但不追问。不好奇她为什么放一只录音笔在桌上。这种反应,只有两种可能:一是他觉得这是警察的标准操作,不值得问;二是他早就知道她会录音。

苏渡倾向第二种。

"沈老师,"她用了一个中性的称呼,"你和楚念秋认识多久了?"

"她最早来我这里做咨询,是 2023 年 8 月。"沈知衡说,回答得非常精确,"通过平台预约,线上填了初筛表。她的自述状态是:'失眠,注意力下降,持续的悲伤情绪。'"

"平台?"苏渡问,"不是医院转介?"

"不是。她自行搜索到的。"沈知衡说,"我的诊所在玉门区,主要以个体执业的方式运营。线上平台会做一些基本的信息核实,然后从来访者自述的症状描述进行匹配。她的描述……很准确,所以系统把她分配给了我。"

苏渡注意到他用了"准确"这个词。一个来访者描述自己的情绪状态——通常是模糊的、不确定的——但沈知衡说"准确"。这意味着他看过她的初筛表,并且认为她的描述符合某种临床画像。

"你和她做了多久的咨询?"

"大约十三个月。"沈知衡说,"频率每周一次,偶尔两周一次。去年九月之后,她开始减少频率。"

"为什么减少?"

沈知衡沉默了两秒。

"她的状态,在那个阶段,有了一个明显的变化。"他说,"她不再像初期那样——急切地寻找某种答案。她开始接受一些事情。"

"接受了什么?"

"她的自我描述是:'接受了妹妹可能已经不在人世这件事。'"沈知衡说。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临床事实。

苏渡没有接话。她在等。等沈知衡自己往下说。

果然,沈知衡沉默了几秒之后,主动补了一句:"但我个人的评估是,她的'接受'——并不是临床意义上的恢复。更像是一种策略性适应。她用'接受'这个词汇,来回避更深层的痛苦。"

这句话,苏渡听得很仔细。

一个"遵守保密原则的专业人士",在和警察谈话时,主动评估来访者的心理状态——而且是这种深度的评估——本身就是一个矛盾。如果他真的遵守保密原则,他应该说:"关于治疗的细节,我无法透露。"

但他没有。他一边暗示自己"能说的有限",一边给出了远超一个普通咨询师在警方询问下应该给出的信息量。

苏渡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她没有把"矛盾"这个词说出来。她只是让这个矛盾在她和沈知衡之间飘着——看他会不会自己覆盖它。

"沈老师,"她说,"你刚才说,你和楚念秋做了十三个月的咨询。十三个月是一个不短的时间。以你对她的了解——你觉得,她是一个会自杀的人吗?"

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从桌面上拿开,放在膝盖上。

"这个问题,很难回答。"他说。

"那换个问法:你在专业评估中,认为她有自杀风险吗?"

"在咨询的早期——大约前六个月——她的抑郁量表评分处于中度偏高的区间。但在后续的评估中,她的分数在下降。她没有表达过具体的自杀计划,也没有实施过自伤行为。"

"所以你的结论是?"

"我的结论是——如果她的死亡是自杀,那不符合她在咨询中呈现的行为模式。"沈知衡说。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当然,临床评估不能替代法医鉴定。我只是从我的专业角度说,她在咨询中呈现的,是一个逐渐稳定的趋势,不是恶化。"

苏渡把这些话在脑中过了一遍。非常规范。非常安全。没有漏洞。

但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:沈知衡在用一种"帮忙"的语气说话。他主动评估楚念秋,主动给出临床判断,主动表达"不符合行为模式"——这些话,如果是一个真正想帮助警方的人说的,没有问题。但如果这些话是另一个人说的,那它就是另一种东西:**用专业话语替换真实立场的掩护**。

苏渡换了一个方向。

"你认识楚念七吗?"

沈知衡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
"不认识。"他说。

"你在 2023 年 5 月之前——也就是楚念七失踪之后不久——有没有接触过她的心理咨询档案?"

沈知衡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这个沉默不是他在思考——是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,在计算说出这个答案的时机和措辞。

"苏警官,"他最终说,"这个问题,我建议你用正式渠道来询问。如果有相关的司法调取文书,我会全力配合。"

"我到今天为止,也没有要求你出示任何咨询记录。"苏渡说,"我问你的所有问题,都是基于你已经公开的信息,或者我在调查中获得的非涉密信息。我不需要调取令才能问这些问题。"

沈知衡点了一下头,表示接受。

"那我可以这样回答你:在我的执业记录中,楚念七不是我的来访者。我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治疗记录。"

苏渡注意到他说的是"在我的执业记录中"——这个限定词,本身就暗示了它要排除的情况。她把这个限定词记在心里,没有追问。

她换到下一个问题。

"你对'听海'这个名字,有什么印象?"

沈知衡的眉毛动了一下——很轻,几乎不可察觉。但他的嘴唇保持了原来的弧线。

"没有印象。"他说,"这是一个人名,还是一个昵称?"

"一个匿名来电者的昵称,经常在楚念秋的节目播出的时段打进电台热线。不说话,只是听,然后挂断。"

沈知衡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。他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"苏警官,"他说,"你觉得,这个'听海'——和我有关系?"

"我没有这么说。我只是在问你有没有印象。"

"没有。"这次他的回答非常直接。

苏渡没有再追问。她把录音笔换了一个位置——从桌面中间移到了靠近自己这一侧。这个动作没有实际意义,但她在用这个动作告诉沈知衡:**接下来,我不需要再录了。**

因为她已经拿到了她想拿的东西。

——

谈话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。结束的时候,沈知衡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他走之前,看了苏渡一眼——那一眼很短,但苏渡读出了那种眼神中的东西。不是敌意,也不是紧张。是一种确认:确认她听懂了什么,又确认她不一定能拿这个"什么"去做什么。

他走后,苏渡在咖啡馆里多坐了十五分钟。

她重新听了一遍录音。

她重点听了三段:

第一段——沈知衡主动评估楚念秋心理状态的段落。她听了他用"策略性适应"这个词时的语气。太熟练了。这不是一个被警方询问时的被动回答,这是一个知道自己在被评估的人在主动展示自己的专业性。

第二段——当她说出"听海"这个名字时,他的眉毛那一动。大约 0.3 秒的微小动作。他的声音没有变化,但他的面部有过一瞬间的、无意识的识别反应。

第三段——他离开前那一眼。她反复听了三遍。不确定那一眼有没有伴随任何声响——她不确定那一眼的意思。

她关掉录音笔,把它放进口袋。

外面开始下雨。雾都的秋天,雨来得很随意。

她走出咖啡馆,站在屋檐下,拿出手机给徐律发了条消息:

**"帮我查一下:沈知衡的执业资格,注册时间,有没有过投诉记录。另外——查一下他在 2023 年 6 月到 8 月之间,有没有请过假,或者离开过雾都的出行记录。"**

发送完,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

雨落下来,打在巷子的石板路上,声音很密。她往巷口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——她刚才在咖啡馆里遗漏了一个信号。沈知衡说"楚念七不是我的来访者"的时候,她问了"那你认识她吗",他说"不认识"。但他在回答"不认识"的时候,说的是:**"在我的执业记录中,楚念七不是我的来访者。"**

她当时注意到了这个限定词,但没有追问。现在她重新想——他没有说"我从来没有见过她"。他说的是"她不是我的来访者"。

这两句话,不是同一句话。

苏渡站在雨中,让这句话多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继续往巷口走。路在她的脚下慢慢变湿,鞋底踩在浸透的石板上,发出一种被水封住的轻响。

她忽然想起楚念秋硬盘里的那句话——**"他不是在对我说这句话。他是对他自己说的。"**

她现在好像有一点理解楚念秋了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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